母親節偶拾

有說香港人情淡薄。這也未免可惜。

每年的母親節,商店都會推出「母親節優惠」,仿佛總得要在母親節買點禮物送給母親。送花束?送蛋糕?我想大家也想了好一陣子。推乾就濕的母愛偉大想必大家都能體會,一個婦女要克盡母職,其實甚為艱辛,故極為可敬。

但若然平日奉母至孝,本來就不需要挑一個甚麼的母親節出來。每天都應該好好侍奉親娘。當然,在勞碌的香港,要真的做到晨昏定省根本是天荒夜談,小家庭要每天和父母見面更加不太合理,於是我們在「平凡之中找一些特別日期」來慶祝母親節、父親節也無可厚非。但這又和淡薄是非有關?

近來部分面書的朋友近來在頭像加了個「世界反恐同日」的外框,這也教我深思。我在想,尊重其他人的私人抉擇,人人享受自由,不是天賦人權來的嗎?況且,尊重別人的個人自由根本就無需刻意,真的要特別安排一天來反恐同嗎?還是應該弄一天「世界恐同日」,讓364日每人都不恐同才好呢?

話說得有點遠,還是說回母親節之上。究竟敬愛父母是一場虛禮還是由衷的真心?這才是苦惱的關鍵罷。在二十一世紀的香港,根本不必像二十四孝那種用矯情屈就(二十四孝有嚐糞、臥冰等不合理的「孝」)來取悅父母的,如果你明瞭父母心意,就如常相見,一樣都是克盡孝道。那麼,在2017年的母親節,不妨開始反省以下幾個問題:

一、我平日是不是真心知恩念恩,對自己有恩的一切(父母、恩人)有所感激?

二、平日對自己有恩的人,你有沒有「恩將仇報」?即是刻意的對他們不好?

三、平日有沒有關心自己應該關心的人?

切實反思,在未來每個太陽升起的日子,你也是個有情有義、堪足人敬的好人,不必再苦惱要買甚麼外物來宣示自己孝德可風。

童年的奢侈

小時候葵涌廣場還有模型店。那個時候,自己總不會有錢買玩具,唯一可以擁有模型的方法,就是默書滿分。而讀者不難發現我的愚魯,這些愚魯從小至今,僅有稍稍進步;依稀記得家母在那時買了一盒「青龍頑駄無」,獎勵我終於連續五次默書滿分。 具體是怎樣我倒忘記了,如果今日勉強要想起,我也沒法想起那份滿足。我不會騙說你那時怎樣睜大眼睛的渴求模型,因為那刻在悠悠中已化作依稀。

在社會做事以後,買模型好像已經不再是奢侈品,但我再沒有買模型了。在這些時日總會和自己說,就算懂砌、鉗剪還在,也沒時間上色滲線罷;更不可能找到甚麼位子放這些心頭好呢;再說,上次搬家時不就忍痛棄掉好多了嗎?還要再買嗎?

內子的同事生孩子,內子總會著我去玩具反斗城買玩具作為賀禮。每次逛的時候,我總會有點放空,那些積木、手偶、玩具槍、路軌,在今日要買還有甚麼艱難呢?為甚麼看到這些那些,再沒有童年時的興奮? 細心回想,這些年在忙碌中磨耗了想像,好像屈服了在疲憊和重複之中,漸漸就算坐上海盜船也不再開心。如果說知足常樂,我猜也不難發現為什麼自己越來越難快樂了。

人大了,玩具不再奢侈,但童心,原來才是最奢侈的那種東西。

食無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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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故事不是發生在戰國時代,鏡頭只不過是留在一間元朗餐廳的一個角落。

一個獨身漢,中年工人,建築工。看來是紥鐵工,因為只有紥鐵工的手臂會有這麼結實粗壯的筋。他一來到這小店,就要蒸魚飯。

廚師看了看,在門後回答「無呀」。這坐在我對面的紥鐵師傅沒說甚麼,只是神情突然變得頹唐沮喪。

 

這些飯店的蒸魚多數都不好吃。但卻必定能賣清。因為買的人多。

是呀。獨身漢一般在上班後都不會做飯。因為做飯總得要花一大輪的工夫,得上街市買菜、煮好還得要洗碗,但那頓獨個兒吃的飯,可能不過十五分鐘。只要試過一個人生活,你就會上餐廳吃晚飯。元朗有這些點心店,每天都賣蒸飯和點心,每晚總會蒸四十份蒸魚餐售予食客,而這碟碟的蒸魚仿佛有魔力似的讓這些店門庭若市。可是,這天他來晚了,那食魚之欲就得落空。

 

食魚滋味是甚麼?為甚麼人們對吃魚情有獨鍾?未必是鯧肉的爽美和青衣的結實、又未必是烏頭的豐厚。大概是一家人的喜樂罷。因為獨個生活的人,很少會一頓飯吃一條大魚的。一尾魚總是一家人一起吃才好像比較像樣,再說,這些年物質豐裕了,好像沒誰家會吃過夜的菜,於是吃不完的那尾魚倘若倒掉,好像更見罪疚。於是市場經濟就為人們消災解憂,用無形的手餵飽人們的念頭。但在這些茶餐廳小飯館,人們吃到的魚,除了是小形海魚例如鯧魚外,就是「上裝」和「下裝」,即是斬好了的半份魚。陌生的某和某在不同的空間裏、甚至是不同的時間裏共享了這尾魚,在孤單在孤單中成為袍澤弟兄。

 

都是談食。但這幫藍領師傅其實不太講究。任那魚是清蒸的還是薑蔥蒸的、甚或是鹹檸醃下的、又或是剁椒蓋住的都好,是河魚也好海魚也好,反正他們就要吃一碟魚,有魚就比無魚好。我從沒問他們為甚麼鍾情非吃魚不可,只是推想著,吃魚好像才是家的那種感覺,齒輪似的生活,總要活得有感情才像和人。孤單的遊子,縱然沒有彈劍之聲,在外獨處,其實也是食無魚的苦命人。

 

好罷。回家和家人吃尾魚罷。再不然,去茶餐廳點一碟下裝,用筷子翻那魚肚白,吃一口靜靜的孤單。

雪糕

本來,糕應該是糕餅、糕點那些甜品小食的,但加了一個冰清的「雪」字,雪糕就自是不同凡響了。

舊式人譯了雪糕作「冰淇淋」,我覺得這種譯法很不美,起碼聽來沒有那種綿綿的質感。雪糕嘛,本來就應該要有一種軟柔的口感才叫正宗,「淇淋」倒沒有「糕」那份傳神。

以前在碼頭附近、學校門前,總會有富豪雪糕車,雪糕車的音樂向我們招手,販著甜軟的雪糕,柔綿、滑膩、輕清的口感當然教人一試難忘;可是這幾年回頭走近雪糕車,舔來舔去也只能吃到淡薄稀鬆,大不如前。(有些文盲寫了首歌說「食軟雪糕」,我一聽就覺得這個文盲暴殄天物,除了那雪糕筒是該「食」之外,軟雪糕只宜細細品嘗,宜舐宜舔,但絕不宜大口吞食。)

若說在家,家中還很熱鬧的時候,我們都會買一盒牛奶公司的三色雪糕回來家中,每餐飯後都嚷著要吃的。還記得那硬梆梆的雪糕,和饞嘴的兄弟姊妹神情,一同坐在沙發的無悉愁歲月,在今日回看,又好像相隔甚遠。

不知道是誰說過,賣雪糕的小販是最開心的職業。因為所有客人都是笑着和你買東西的。到我20歲的時候,在一個業餘粵曲社團,和一個玩電阮的老伯交了朋友,他對著所有人都是笑容滿面,聽他細說故事,才知道他是那些開小車賣甜筒的小販,在灣仔的學校外見證一代一代的學生成長。雪糕,為這個老伯伯扛走了許多憂愁。似乎這個傳說是沒差的,雪糕應和無愁緊扣,雪糕是為人帶來歡樂的。

內子知道我極嗜雪糕,也因為讀過一首懷舊的新詩而對雪糕磚感興趣,特意和我一起去新加坡吃雪糕三文治。南洋人較我們刻苦罷,那頂著太陽賣雪糕的小販伯伯終日未展笑顏,那賣雪糕就是快樂人的定律仿彿被打破了。但我們猜,這老年人能將事業做到今天,恐怕也早已洞破其中之趣罷,一門小吃能養活許多人吶。再說,大熱天吃冰凍的雪糕,那份樂兒豈止是「透心涼」三字可以盡寫?

物質越見充裕,雪糕就越多花樣,五花八門。用烈酒做的雪糕有之、用仙人掌做的雪糕有之、用茶來做的雪糕有之,要一一嚐透絕非易事,奇巧之中,尋常美味好像不易再見,那些簡單的年月又好像遙在天邊。在今日忙得不可開交的歲月,快樂對於營營役役的你和我來說已非觸手可及了。不如慢慢品嚐一杯軟雪糕,舀一口雪糕,在甜蜜之中放空一剎,讓腦海泛到去那美好時光。

*南方人對「雪」字總有遐想,於是在文學作品之中,常常無端寫入雪景,作品寫了點雪在其中都仿彿會添上浪漫。

賞花

香港人愛花,更特別愛到日本看櫻花,起碼,我聽到的,每個在四月嚷著要去日本的人都說是為了看櫻花。

愛看花是好事呀。看花的人多數能夠從賞花中放鬆心神,賞花令我們可以臻至一種「淡定」的神馳狀態。看到美麗的東西、無論是天工之美或是人工之美(例如工藝品、畫作、偉大的文學作品),人就能滿足自己對美好的追求。神馳於此,絕對是一件賞心樂事。

 

不知在哪年開始,有些遊日後的作家說過,日本人有賞櫻雅致,於是匆忙的華人又急急的去日本賞花。當然,真心賞花的人少,趕赴日本購物的人多,這是香港和中國人的常態罷。說到底賞花嘛,不是光有雙眼就能欣賞的。莫說花,公認人人說是人類瑰寶的名畫,例如《蒙羅麗莎》、《大碗島的星期天下午(A Sunday Afternoon on the Island of La Grande Jatte)》,不少香港人也只是瞄兩眼就覺得不以為然,然後大步逃離博物館。去旅遊,不知從幾時開始,漸漸不是甚麼賞心樂事。

 

工業時代後,我們許多人每日都勞勞碌碌,根本沒有空閒的片刻,稍有閒暇,最想做的「娛樂」就是休息,於是,我們漸漸失去對美的需求。看到美景良辰的時候,許多人反而會有種陌生的感覺,本能告訴他們放空是奢侈的,於是他們才急著離開。看花、看海變成了件苦差,對花的愛好成了葉公雅好的神龍一樣,當真龍飛至時,不知如何是好。

 

欣賞美麗的東西,最起碼要有耐性。最少你得駐足定睛細看那些事物。但在今日,所謂的「多勞多得」卻令我們要為賞心悅目付出更多的機會成本,於是,更少人為了美而下工夫、不花時間去鑽研如何欣賞、不花時間去鑽研如何琢磨。藝術教育不受重視了,於是更多人對美醜的鑒別能力也消失了。無論「天工」還是「人工」,我們都不再有空細細欣賞了。

 

欣賞美麗的東西也得先有涵養。涵養就是修為。或者你會質疑,小朋友也愛看美的事物呀,他們有何涵養?人類的愛美是原始的,按道理這種原始的品味會一直保留。只是我們到成年,這些赤子之心就漸漸不見了,我們也會因為生活經驗、社群品味漸漸將自己的審美觀改變。(事實上不少電視台會在對白中刻意重複「某某角色很美」這種對白塑造讀者審美觀,如果你近年有看香港的電視劇就不難發現,比如高海寧演的每個角色都會有其他配角說她「好靚」;陳家樂的角色也肯定有人強調他很「靚仔」,其實如果一眼看下就是美人的那些演員根本不用如此強調,唱《Moon River》時的柯德莉夏萍不用靠別人的口強調她的美。另,追求美的過程其實也是童心的重拾,但這文篇幅有限,不一一)因為社會的改造,天然的美尚且如此難辨,漸漸,我們連人工的美也分不清。欣賞藝術品時,對藝術技法的認識、對其內容哲理的體會與玩味,這些事,聽來已經覺得十分奢侈了。欣賞美好的事物,對我們來說,是荒謬罷。

 

於是,我會再想,有幾多人真的愛看花呢?

每年香港都有花展,吸引了許多攝影發燒友前往,他們挑到最好的日照時份去捕捉花的美態,其中又有幾多人純粹愛花呢?是為了拍照上網競勝爭關注嗎?有幾多人又能從賞花中放鬆呢?又有幾多人覺得這些迫狹的公園是美景剎那呢?賞花,或者也因急躁變成了不是甚麼浪漫的雅事。

 

唉呀,是不是美麗的東西都離我們而去?我們必定要活在醜惡燥動的世界對嗎?

 

朋友們,不妨試試定下來,靜靜地站在木棉下,拾起其中一朵落花,捏開花蕊,看著棉絮翻飛,你會發現在匆忙的年月裏,這剎那很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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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依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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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還會自理的那年,在農曆的十二月尾,家中總會有株艷紅的桃花。還記得那些,龍鍾的祖母將桃花插在那聖母像前,念念有辭的笑說:「花開富貴。」

當然,花總會開,但我的家從未試過大富大貴,可能是聖母也覺得富貴不是甚麼好事。我們家只是穿得暖、吃得飽,生活只能說是還可以。在那些年,曾祖母辭去了當媽姐的住家工,在家中靜養,但祖母還是勞勞碌碌、忙這忙那,兩個老婦在家中操持家務,井井有條。雖然祖母已經沒有出外謀生,但她籌謀團年飯總得要上七八天。(那些年,家中是有一兩隻活母雞,在曾祖母的料理之下走牠們生命的最後一程。)

祖母的相貌不似會配上勞碌的命格,她矮小、福氣,很世故的她總是與其他主婦極是和洽。她也異常地慷慨,聽到鄰居的幼子搭遠途車會嘔,甚至會送上家中買下的玄蔘作禮。我還記得祖母插花時笑瞇瞇的樣子。

這幾年家人越來越忙,連團年都要遷就逐漸走進社會的家人的更次,也因為沒有整個社會一起放假的日子,於是我們的團年飯總是來去匆匆。

曾祖母歸主後,祖母的鄰居也漸漸遷走,新搬來的鄰居不太欣賞祖母的廚藝,當然,祖母也覺得他們煮的咖哩氣味太濃,沒怎交流。祖母的么子,也是我的叔父娶妻,新嬸母照顧家姑,常告誡祖母莫胡亂批評其他族裔的煮食,祖母也開始寡與人言,連搭電梯上落也不與其他人聊天了。

桃花插在偏廳的年月,祖母總愛在生鐵鑊燒半鍋的豬油炸雞翼,也愛買些南安油鴨髀擱在飯面蒸,這麼就煮成一頓普通的午飯。在陽台還有棵用報紙包著的黃芽白,那些年的午飯總是伴著獅子山下的陽光。

十年前祖母因為吃得太好,得轉吃山渣水去血脂、漸漸得吃降血壓丸、也得做手術。祖母在手術後就再不下廚了。但團年總得過,這幾個團年的重責、變成了由幾個嬸母分攤。

嬸母們不與祖母同住,也看不慣那麼肥膩的美食,也因為健康著想,便捷考慮,扔了那缸豬油、更有好些年大家覺得煮十五六人的飯很辛苦,於是到街上隨便找間餐館吃頓飯充是團年算了。後來,祖母外出後試過迷路,於是家中人輪流看顧祖母,祖母也沒有自己去買桃花了。

桃花沒再帶到祖母的家。後來,祖母也搬到安老院住,也不再插花了。祖母的消息只是偶爾在電話短訊群出現。這段時候又是團年了,在花市快要有桃花上市,小時候沒認清是那一株,在花市,我總是找不到祖母買到的那一種璀璨。春天的細雨好像特別冷,但桃花還是在笑著綻放、祝福那些心裏富貴的人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