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花

#青永屍
說到杏花,不少人會想到那個會被海水淹沒停車場的大型屋苑。杜牧的詩「借問酒家何處有、牧童遙指杏花村」簡直是家家傳誦。小時候讀到這句,心中想像著一條開盡杏花的小農村,大抵就是點點白花、繁花似錦的人間樂土。
杏花村和杏花邨,當然沒有關係;即如原稱鹹田的藍田,也和「藍田日暖玉生煙」的陝西藍田縣無關,兩者俱只是文人美化香港地名,取一個古雅典故來置換原來名字。還有人會把銀杏和杏混淆,就好像有些人總是分不清青永屍和施永青一樣。
至於為何無端說到杏花,當然也和準備教材有關。其中一種教學法叫「直觀式教學」,大概是拿出實物,讓學生直接看到觸到嗅到,從而仔細觀察,加深印象。曾經見過一場教學示範,講鐵杵磨針,那個老師就確實去五金店買了二十根鐵棒,交予學生,蔚為奇觀。我當然沒有這麼大的勇氣,畢竟今日依樣葫蘆的話,必然會瓜田李下被羅織為派發攻擊性武器。
但為了教葉紹翁的《遊園不值》,就找了些杏花的資料。紅杏春色,乍看好像是活潑的美景。在網絡搜尋杏花,當然盡是杏花邨有市民染上肺炎的消息。至於真是一枝紅杏,又找不到甚麼。直接找紅杏,就換來一堆無聊的八卦娛樂新聞。杏真的離我們這麼遠嗎?
每年的試題,老套的總會出現「杏壇中學」幾隻字,孔子講學杏壇的傳說,令我們這個行業都似乎離杏不遠。而於行醫的又有杏林,杏不應該就在我們生活附近嗎?
後來一直找,最和我們相近相關的,就是潤肺生津的南北杏。他們是製過的杏籽,又和我們吃的烤杏仁不同(那種是扁桃仁,又和中藥桃仁不同的)。簡單來說,我們在香港的郊外,根本看不到杏花。除了特意在花墟訂購,否則在香港,根本沒幾多人會真的見過實物的杏花。
再仔細想,住杏花邨的人也多半沒見過杏花,香港人,也只曾聽過杏花的名字,想到的就是港島大型屋苑,也沒有真的會想到,哪一種花才是杏花。
這問題當然不大。不認識某種生物對人生影響極微。杏花不在我們淡淡的流水生活出現,也並非甚麼不幸。有些樂觀的人會說:我們雖沒有杏花,但有杏花邨嘛。撇除這種自欺欺人的傻勁,定下心來想,既然杏花只活在溫帶,來不了,也是他自己的造化。
就算退一步用「樂觀」的那種想法來說,在我們的歷史中,本應被記住的,不單只是大型屋苑杏花邨,而是「杏花樓」。那座位處水坑口街,孫中山策劃起義的杏花樓、何啟高談臨時政府應當如何的那座杏花樓。那記載我們在革命波瀾的建築早已拆卸,如果我們的記憶會構成歷史,這段歷史早已消失。
而且談歷史在今日好像不合時宜,搜索杏花的意義,大概空餘下是樓價的高低。於是世間只有杏花邨的市價、品牌名叫杏花樓的甜品糖水店,和那些僅在文字出現、不明所以的杏花意象。

隨筆一則


#青永屍
今晨大家都風傳那句「致一直還在堅持的人」的感人句子,令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些關於「堅持」的故事。
第一個故事來自家叔。叔父大人在退休前是皇家警察,那個時候還不用中學畢業就能入職的年頭,令家叔和今日的那些識字量相差無幾。他雖非目不識丁,但也是相差無幾。他這種行業的人如果說有甚麼堅持,簡直是難能可貴了。而確實我也沒在他身上看到有甚麼是堅持做到的,除了每朝刻意趕在最早的時間,去座頭拿《am730》。
至於為何要拿《am730》,他就說專欄好看;我說寫得好的是A觀點、次一等的是B觀點,為甚麼有好的不看,反而要看三流的文章呢。他沒有回答,實在他也沒有看,只有揭揭翻翻,自從喜歡歌頌叔父那行業的林屈氏不寫之後,他好像一拿回家就摺疊起來,我們是留給菜汁、廚餘和魚骨讀報的了。
但這個拿報紙的堅持,他一直都沒有放棄。連堂姊大人動手丟棄所有報紙,三令五申的說以後外用桌墊,他還是繼續堅持。
另一個故事的主人翁是朱師傅。名為師傅,但他不是技工,他也是一個教書先生。只是退休後偶爾在社團玩粵曲,樂師之間互稱師傅,於是就有如是稱呼。
朱師傅和我特別投緣,也會詩文唱和,但他沒有堅持每天做運動、每天練阮咸,也沒有看報紙的習慣。他的古詩和文章寫得極尋常、玩音樂也很一般;人可是極為謙和正直,路見不平,他會仗義執言,也樂於排難解紛。
有一年的歲末朱夫人邀我去吃飯,朱師傅住在古老的公屋屋邨,還有天井的那種,他的家沒有關門,就像我們以前一種,鐵閘即是一個通風口。他的家也有一疊疊的紙,只是都宣紙。那些寫好的就捲著,重重疊疊,也有一書櫃之多。
「無他,不每日寫就會寫不好。」說來極是尋常,這也確是一個尋常道理。朱師傅年紀漸大,雖無書法家之名、也不參展,但每個字端正氣派,鐵骨錚錚,他每天就在自己的字之中找到和顏真卿的聯繫。他好像在前年還有粵劇演出,至於習字,他還是每天在寫。
回想自己也很容易放棄,看到盲目投入也不會有結果的事,常會卻步。真真正正堅持砥礪的事不多,畢竟在這個城市,堅持總是極為奢侈。
用華語學佛的人說只要念甚麼咒、甚麼經,堅持下去就有妙果。後來聽十四世達賴講解六字大明咒,他說純粹念其讀音效果不明顯,實踐六字大明咒對修心來得有效。這個也是正常,蒼蠅和蜜蜂也是一生堅持飛行,但所採的不同,志向不同、所得的也當然不同。這應該就是所謂福緣。

為「香港眾神」寫序

#青永屍
韓非子入面寫畫鬼最易、畫犬馬最難[註一],因為人人俱曾見過犬馬,反而神鬼就沒有人見過,於是畫神畫鬼,最是以意創造,然後就看大眾認同。
如是神像神明,乃是口口相傳,按神話故事而塑形而成。今日世人看關聖帝君傳,個個相似,大抵就是赤面綠袍、或捲讀春秋、或持偃月龍刀;漢地凡觀音像又一是個個相似。這對目不識丁的漁農信眾,無異是方便至極,儼然一見商標就生實信心一般,所以在明清以後,神像外觀底定,鮮有更動。
但最初的第一個神形又是怎樣出現的呢?大概就是時人按他們所知所考的事情來重塑。歷史人物,諸如車大元師,宋末將領,所以今日大圍田心車公廟中那座高聳的車公像,就是一個武臣威儀、立持金鐧;而道教神仙,有些不見經傳者,就一件鶴氅,頂上道巾。其實神明羽化,已經不拘於形相,形相只是方便凡人參拜。所以既是以意創造,如果重讀神明故事有感,為何不能用新方法重畫神明?況且能令更多人藉此認識香港故事和神明所教,應該是一件美事。
今人識字,不需單看「商標」來認神,可以從網上簡介、文章知悉神明典故,或是廟宇特色,再行參拜,重畫神明的出現壞影響的憂慮也就減少了。
第一批繪畫的有天后、三山國王、黃大仙與車公;最不為人熟悉的是潮州人敬拜的三山國王,我見化外推出三山國王之後,就吸引了不少網友查問,這無異確是一種將生活在我們附近的傳統文化再重推的一種方法。至於天后的重繪,不是化外獨創,在台灣一地,已是極極極多,大家搜尋一下「媽祖文創」,就可以看到一二。
香港人要認識香港文化,當然是從生活之中反思、沉澱與審視,其中一種激發反思的方法,就是陌生化。而化外在做的,不是憑空亂畫,而是參考文獻、掌故,也設想神明和香港的關係重畫,請多多支持,也一起延續這些植根本土的道教文化。
[註一]《韓非子‧外儲說左上》:客有為齊王畫者,齊王問曰:「畫孰最難者?」曰:「犬馬最難。」「孰最易者?」曰:「鬼魅最易。夫犬馬、人所知也,旦暮罄於前,不可類之,故難。鬼魅、無形者,不罄於前,故易之也。」

坐在停課室的校長

#青永屍
人生中能遇見誰,都是自己本身的緣份。
在以前工作的地方,有個僭建的貨櫃,就是那種工地的辦公室貨櫃,名為訓導室,實在就供學生停課。
這種「停課」教學十分古老,在學生組別較差的學校仿佛是基本配置,所為的,有時是授課員和學生有衝突,便利隔離學生容讓雙方冷靜;又有時是因為特定學生所犯之校規過多,不容許他們回到課室上課。反正所謂「訓導室」就是「問題」房間。
留在停課室的人要做甚麼?體罰早已被嚴禁,但留在停課室呆坐,又會變成讓學生休眠的「獎勵」,隨時令有些學生更主動被「罰」停課,於是在不知何年何月,就有些訓導經驗豐富的老師提出讓他們抄寫正面的文章,每天抄若干次,然後抄到某個定額就視同懲罰完成。
至於誰人看守?這些位子顯然是苦差,當然是訓導老師、新老師和課節較少的主任、副校長去看守,學校如果有餘錢,甚至會聘一些訓導助理文員專門看守,如果有代課老師,就留給代課老師去當值。
不少學校都有如此配備,只是純粹在開放日才走進學校的社會大眾,或是乖乖成長的成年人多半都不會留意到這個角落。
我已經忘了是哪一個學年。但那年的停課室,有個仁人長者長期被編在這處當值。我起初不知道這個代課老師來歷,只見老伯相貌慈祥有禮,雖然矮小但雙目烱烱,所以只要這個老師有缺文具、米高峰,我都樂於將自己的一份和他分享,漸漸就談開了。才知道他是在大型慈善機構工作的退休校長,也是考試參考書的作者,學養高,亦極有修養。只是為人低調,也不喜歡主動和諸眾授課員多聊,也沒誰知道他的來歷。
學校待代課先生很差,本身工作環境的氣氛也不友善,因此不少授課員都會善用儲下來的病假。所以這個「校長」的原有「空堂」、甚至午膳的空檔,就被指定要縱橫在各個課室與操場,也好令他接觸了全所學校的每一人。
早會的時候,我看到「校長」聽到訓導主任的演講而輕輕竊笑,那年我站在附近,也和「校長」攀談了一會兒。
「咁唔係教育喎。」他說。「係將問題推後乍喎。」
「學生不在課室、被趕出學校,甚或被『凶』到不上課,學校還可以做甚麼教育?」其實校長當過了23年校長,他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在那些大型機構管理整所學校,本來我以為這種人早已沒有靈魂,也沒想到會聽到良心的聲音。
「每天抄抄抄,這些話會每天抄十幾篇,抄到個好學生出來嗎?」校長如是又問,「還是抄到懷疑入面所寫的,抄到反社會呢?」幸好那些小孩根本不會認真看認真抄寫,終歸也沒有誰真的「反社會」,頂多只是去當警察。
「做訓導輔導沒一本通書睇到老,諗下人點諗嘢,聽下學生點諗,諄諄善誘先教得好啲學生,淨係自己做完份工,累人一世又過意到咩?」
「咁唔得的,坐到都望唔到未來,更加唔想學好啦。連想返學都唔會啦。將心比己,你如果個自己生的仔日日畀老師抽走,無得上堂要無端區隔,你都唔安樂。」他好像也有這樣說過。
「校長」沒有在那學校久留,也沒有改變到甚麼,停課室的抄抄寫寫,還是像日出日落般平常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迂腐,令管理層聽不見「校長」的良言,停課室的授課員看到每日出現的怪現象,就看到習以為常。所以根本沒有半分改變。
只記得那一年畢業班的公開試前夕,「校長」的代課期完了,沒領薪也回來給學生補課。
這好像是很遙遠的事,只是偶爾在另一所學校的停課室想起。在這個年月回頭看,那間學校當然沒有進步。也難怪,根本是整個香港也難講進步,只是這些種籽很好,我沒有奢望,只求在某年某月,這份美好在某處,可以再次發芽開花。

屍觀點:一座小古廟也容不下的大都會

#青永屍
如果說《基本法》還存在的話,應該是兼容宗教自由的。今次的事情是因為一個傳統的鄉間拜祭所致。
上水古洞,乃係雙魚河流域的一農耕區,舊有煙草、稻米種植,聞名於香港,而古洞一名亦早於新安縣志有載。中華文化之中,農民尊天敬神,慎終追遠,於是除了各族祠堂祭祖,公有地區素有拜祭土地公(社神、福德正神)的傳統。古洞村煙寮,即今日政府所謂煙寮區行人路石壆上素有土地公、土地婆合祭之石壇,拜祀有年,由村民善信修葺。
中華文化為甚麼會有拜祀土地公的信仰,乃因為中國人相信地產五金,土地是生成所有農作品予上面所居的人,於是有拜土的信仰,早在《孝經》就有「社者,土地之王。土地廣博不可遍敬,故封土以為社而祀之,以報功也」之語,足見中華文化的其中一種展現,就是「重土」的文化。愛護土地、對土地的感恩,衍生而來的土地公信仰,在農業社會是必然出現的事情。
一般土地公信仰和石敢當信仰類似,所謂廟宇都是信眾互相見有不足就補闕、見有破爛就修補的那一種廟宇,於香火鼎盛收益甚豐的大廟不同。土地公廟往往是街坊鄉里籌措維持的信仰中心。
據文獻所載,早在何東家族於上水種煙草時,古洞煙寮土地公廟已經存在。可見古洞居民對土地公信仰之攸久。
唯是於今年四月八日香港政府居然拆廟,開出吊臂車吊走整座僅佔地四十呎的廟宇。究竟這些「城市管理人」有沒有尊重地方信仰呢?今日的清拆古洞土地公廟,對當地信仰有沒有尊重?有沒有顧及傳承中華文化的鄉民?《基本法》第十八條所載的宗教自由是否仍然存在?
面對社區的更新或重新規劃,早在皇后碼頭開始,政府已再不是用「談」的方法去理順文化;現在到宗教建築亦是「來硬的」,所謂文化傳承,文化保育,宗教自由,統統都成了空話。
我到現在還想不通為何要強拆廟宇。是教人愛惜大地的土地公危害了國家安全嗎?還是政府根本就視信仰習俗如無物?可以不講道理就強行清拆?如果是後者,只是政府看中了你的土地,其他宗教一樣危險。
只有一個訴求,還土地公土地婆一座廟宇,還古洞村民信仰與文化保育的機會。

地下國家安全研討會被搗亂 與會者:國家安全不容挑戰

【本報訊】
冥界地下黨召開國家安全研討會,卻遭人「踩場」挑戰;場館外有身穿藍絲綢袍、身材高挑的漢代鬼魂,試圖衝入會場。
該男子向門口保安聲稱:「你咩郭嘉,我就郭嘉,我謀士嚟㗎,係咪呢度入去呀?」保安着「郭嘉」要先登記。他繼續說:「我真係謀士嚟喎,我平時唔使登記喎!」郭嘉見無果,向高級保安問:「Hi,阿Sir,我似唔似謀士呀?點解佢唔畀我入去嘅?你睇吓我個頭,我真係漢代官員嚟㗎!呢件衫……我真係官嚟,你睇吓……我等緊開工呀,因為我本身係謀士,要入去演講,但佢而家唔畀我入去囉!我Rap畀你聽吖!」跟着開始哼唱《龜雖壽》等歌曲。
保安指今日要研討完善選舉制度的研究會,是「國家安全日」的一部份,郭嘉指,自己死後的九品中正制確保家族權益,官員永遠由特定世家把持,這已經是完美的制度,不必再完善,笑指「夷家個制度冇記錯係畀狗仔參加嗰個」。隨後拿出自製的海報(圖)表示自己以為是為確保其安全而設立的節日,所以特來參與,希望取代他口中的「矮仔」主持會議。
郭嘉雖然無法進場加入地下黨會議,但仍在場外高聲叫喊「你夷家知我邊個啦」後自拍離開。地下黨與會者表示他們除研究完善選舉制度改,更有專題分享「極地安全」,並指已經製作書籤將會派發。

我們與桑的距離

#散文 #青永屍
1.
以前工作的學校轉角有株桑樹。有次,一位年長的女先生採了一盒桑椹,洗淨了分發眾人,我才知道那株是桑樹。
古人養桑極是常見。種桑可以養蠶,蠶絲就是祖先時期嫘祖留給我們的寶物,於是在農戶多半認識桑。小時候讀陶詩,讀到有「雞鳴桑樹顛」之句,只是徒聞其名,未見其形。其實桑樹好像就是農家樂的一分點綴。中學時讀書講到桑基魚塘,又說甚麼魚糞利桑,蠶死利魚,說到生生不息很完美似的;後來去考察才知道,甚麼桑基蔗基魚塘,養肥植物之時,魚就會因富養化而死;如果兩者都「平衡」,養桑、養魚都不會獲利。
至於今日還有沒有桑樹?還有。只要你走路時看到地上一點點藍藍黑黑的污漬,那抬頭的就是桑樹。桑椹皮薄,也沒誰知道桑椹可吃,無人採摘,墜地化成一片深藍。
於是我不禁想,這好像沒甚麼可惜的。誰還會吃桑椹呢?也沒誰會在街上採果對罷?根本不用強辭傷春,為那些沒有人理會的桑樹寫這麼多。
2.
廣州人還會吃新鮮桑葉。南方衛視訪問廣州街市的北人,北人說,「桑葉不是給蠶吃嗎?」如果小心眼的人,就會以為北人笑廣州街坊是蟲。莫說順德人將桑葉包作餃餡,一般廣州人也會買來清炒、或是煎蛋,討個疏風散熱,是個時令菜式。
桑樹混身是寶,連樹皮也可以用來造紙,桑椹、桑樹都可以食用,韓國的桑椹酒也有供港,在百貨公司有售,只是「桑」和我們,好像總有點距離。
其實乾品的桑葉就應該更多人在不知不覺間服用過。到涼茶舖飲的夏桑菊,「桑」就是曬乾的冬桑葉。桑本來在我們生活之間出現,只是我們不太發覺。
香港無人養蠶,也沒有誰會採桑椹,也不用桑葉入藥。桑樹好像只是為我們的都市管理添麻煩。
3.
有些朋友說道在香港難伸志氣。這個是當然的。一個命運被別人掌管的地方,掌權人心胸窄小無知低智,稍有長進者都會被打壓欺負。有志難伸,這就是必然的命運。就好像在一些終日下雨的地方,哀嘆燭火會被淋熄,這應該是點燭人的問題。
這個地方的環境不斷轉變,以往新界的農夫會在田間路上採草藥,按地方的特式認識各處阡陌樹林,香港山林的竹葉、桑葉、大小飛羊葉、木棉治好了不少的人。只是都市化到某個程度,這些樹木花草,我們縱使相逢偏不識,甚至覺得他們添了我們生活的苦惱,都需除之以後快。
這麼小家子氣的地方,只要沒有人認識,縱有甚麼奇能妙用,也被人看成廢物,你說,有誰可以一伸志氣?
4.
我再沒想太多。踏著那些路上那些桑椹污漬回家。

發夢有罪

#散文 #青永屍
太太一直勸我不要老是聽粤曲,但我極嗜林家聲的唱腔和劇目,我還會唱他版本的《胡不歸之慰妻》。自從電話的音樂訂購計劃沒有更新粵曲後,太太就介紹我聽林家謙。林家謙的《特倫斯夢遊仙境》確是上品。
近來有法庭消息說有人在通訊中與人說了發夢事,就失去自由了。
不知道你是不是和我一樣,在辦公室裏很早就知道在香港發夢本來就很危險。
在網上討論區有篇「潮文」叫《如果C朗出生在香港》(又有一版本曰《如果美斯出生在香港》,始見於2013年,不知孰先孰後),譏笑如果任何運動員在香港出世,會怎樣受到香港的「主流」想法打壓。
在好些年前,香港都是沒有論政參政的機會,但在街邊賣指甲鉗都可以養活一家。今日擺賣白蘭花都會被充公,五十元只能勉強吃飽的香港,能養活自己就已經是一個好夢。有些人不甘心,他們在香港成長、在香港受教育,看過繁華看過美好、看過相對公平、看過機會處處,他們做了一場要尋回那個香港的夢,於是成了階下囚。
或者你說我以偏概全、強辭奪理,扭曲了「發夢」所指。還沒慣嗎?這兒就是這麼不講道理的了。但不消多久,你兒女的夢,也要用漢語拼音來發;大家每日的生活就靜候著那些人的鼻息,只要你有「想法」做個反對派,你就注定是「動亂分子」。就算你的夢卑微得似「我夢想是我的兒女不要在危樓下讀書,地震時他們不會在上課期間被壓死」,也一樣要被再教育。也別夢想吃不到有毒奶粉,更危險。
本來夢就是為了填補人生的不足,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。好夢能圓,人生美滿。只是用簡化字寫的「梦」也要逃到台灣去了,這兒還餘下甚麼東西給你做個好夢?
人家說「美國夢」,那是以前的事了。除非你是特定人種或有人脈資源,否則單靠白手興家,今日美國也不容易有上游機會了。而且我們生在香港、活在香港,除非是要去建設人家的國家,不然純為自己發個好夢,也是侵蝕了其他人的資源。
林家聲有段名曲,叫《漢武帝夢會衛夫人》,本是唐滌生寫給薛覺先的作品,林家聲唱得哀慟情真,雖是一場夢幻,仍然教人心痛。在「太逼真的惡耗纏著」的世界,我想只有在夢裏,才可以放膽感到「如此自由」,平安地「再不想說然後」。

一早一晚

(#如有雷同實屬巧合)
#青永屍

海上吹來兼有汽油味的東風。
在崖岸邊,一個泣不成聲的婦人跪在新買的白花前,身邊的丈夫在灑紙錢。天還是灰濛濛,雖然還沒有下雨,但紙牒迴環、還是翻飛不散。
他們聽道士說,枉死的女兒屍首在眼前的海底。他們也知道自己女兒雖然平日閒愁多多,但總不會投水而死。就算投水,浮屍一現,也不可能杳無消息。在女兒失蹤後,他們所有假日空檔都是想念女兒:每一年都去不同的海邊尋覓、每幾個禮拜甚至租船出外聘人搜海,他們總是苦求著海潮會透露女兒身處。
大海無言,但今年有點不同。媽媽有著些怪靈感,令她深信快要找到女兒。在二零二三年的夏天,她再沒有夢到女兒小時候的模樣、也不是帶女兒上學、帶她溜冰的回憶;她反反複複發的夢,就是在一陣漆黑中,幾個鐵鈴相撞的怪聲。
起初媽媽以為自己只是發惡夢,但這個星期每逢晚上四時就會夢到此情此景。

一片漆黑。數聲碰撞。
冰冰冷冷。
然後醒來汗濕,夢一場又似幻如真。求醫問藥,吃了好幾帖補腎湯還是發著這個夢。夫妻商量之後,擲了幾個筊杯,問了方位海域,就開著那輛本為送女兒上課的私家車,帶同祭品去超渡愛女。
忽然下了一場雨,剛才空中的紙牒打落在海面。但遠處卻漏了一洞陽光。紙牒處在驟雨隔阻,漸漸在這對可憐夫妻眼前消失。
花被剛才的大雨打濕。這對夫婦也只好回家。這場雨後,好像一切如常。車泊在路邊,倆口子對望了一下,眼神間互勉著要如常生活。

夜了關燈,街外一聲巨響。
街上一聲號叫劃破了許多人的夢。
壓壞了他們車頂的,是一具穿著睡衣的女屍。
屍身還有血,只是血肉模糊。街坊七嘴八舌,這對夫婦只是覺得不幸。
第二天的新聞沒報導這件事。門房的看更說是二十樓的那個在二零二一年退休的劉警司。

這對夫婦再沒夢見女兒。
生活,還照如常生活。

溝通

#青永屍
她不在很久了。他很掛念。
故事就是這樣開始。

他聽老師說,南方有人玩碟仙和鬼神唱和寫成了詩集;他讀了那幾卷詩,覺得應該不是假的。請來的鬼,要不是文學研究專家,就應該是唐宋時人。從古到今,就有請神問鬼的事,於是他看到希望,兩眼發光想試一試。
因為他和元配關係很差,元配精神失常,也一直吸毒,他連看也不想看這個被強迫娶下的元配。於是他一心只想著自己的愛人。這個愛人雖有所謂名份,不過總不能算入正室。
傷心莫過如此。他所鍾愛的,卻不能結成一對。他的命運被家人、環境所限,每人都視她是小老婆。但一段戀情,其他人怎麼看根本不重要。她有次昏倒了,好不容易才救醒,第一句醒來的話,就是問他是不是在人間。
他的皮夾之中唯一的照片就是在二十二歲香銷的她,也寫著「我的最親愛的玉齡」。

他想盡方法圖再見她一面。燒了紙錢、請了道士,沐浴更衣、也不吃肉。滿心期待可以再見到她的芳容。
最後他聽老師的說話,托人買了一套「靈乩圖」,一心想著別後積來的單思句,於是命家人和他一起推著那小小的碟。只是碟沒有動,燭也沒有動。他懷疑這是不是自己不夠精誠,於是用朱砂親題上「玉齡」二字,是她的小名,可是,人鬼總是殊途,她,也沒有來到。碟勉強動了,還是不成辭章。
家人勸說碟仙是假的。但他知道和她的相思是真的。
「不對的,只是這夜時辰不合,」他這樣安慰自己。於是企盼黃昏、等候靜夜,只是再也不似小時幽會那刻的等到玉人。星辰西下,初曙晨曦,無眠的他在整個夜裏都找不到最愛的人。

她只凝在相中的那一剎。他半生被囚在皇宮,是最後的皇帝,溥儀。